石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剧烈沸腾着，乳白色的高汤浓稠如浆，表面撒满了大量翠绿的葱花与少许现磨的黑胡椒。夹在汤汁里的牛膝肉与软骨呈现出半透明的胶质状，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人香气。桌子中央摆着一碟用粗盐、细辣椒粉与香油调制而成的沾酱，旁边则是永远不会缺席的爽脆萝卜泡菜与辣白菜。
「吃牛膝汤的灵魂步骤，是要先加一点粗盐调味，然後把里面的软骨和肉沾着辣椒盐酱吃，最後再把白饭倒进汤里泡成汤饭。」允熙示范着撒了一小撮盐，用汤匙轻轻舀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牛膝软骨。
秀昀学着她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膝软骨，沾了一点辣椒盐酱，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味蕾传来了极其震撼的触感。牛膝软骨入口即化，没有丝毫油腻感，反而带着一种Q弹而滑嫩的胶质口感，浓郁的牛肉香气与咸香微辣的沾酱完美融合。紧接着，她端起石锅喝了一大口原味的高汤。浓厚的骨髓精华顺着食道缓缓滑入胃底，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滚烫热力，瞬间将明洞地下街外的凛冽寒风与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疲惫彻底驱散。
秀昀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气，眼眶因这股久违的温热而微微泛红。她想起了自己过去在台北的日子。每当遭遇母亲无休止的冷嘲热讽或哥哥的奚落时，她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默默吞下所有的委屈，胃痛成了家常便饭，心里的寒冷更是无处可诉。她以为人生大概就是这般暗无天日地熬着。可是此时此刻，坐在此生人生地不熟的首尔地下小店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身旁坐着懂她、疼她的允熙，一碗牛膝汤竟让她生出一种「原来我也可以过得这麽好」的实感。
「好喝吗？」允熙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彷佛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波澜，「秀昀，你有没有发现，这碗汤虽然熬煮的过程漫长而煎熬，需要经历无数个小时的高温烈火，但最後呈现出来的却是最纯粹、最温柔的滋味。你的人生也是一样，那些过去带给你的伤痛和寒冷，终究会变成滋养你灵魂的养分。」
秀昀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混杂着石锅上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滑落，随後端起饭碗，将白饭一口气倒进了滚烫的牛膝汤里，搅拌均匀後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种食物带来的踏实感与被接纳的安全感，前所未有地充盈着她的胸口。
两人吃完整整一锅热腾腾的牛膝汤时，额头上都微微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当她们再次推开木门走到地下街时，外头的风雪似乎已经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覆盖着整座城市、安静而洁白的雪後夜色。
她们并肩走在明洞地下街返回地铁站的路上，手心紧紧相扣。秀昀的笔记本里，又多了一篇关於风雪、地下街与牛膝汤的温暖纪录。她知道，她那冰封许久的内心，已经随着这碗汤彻底解冻，正勇敢而坚定地迎向首尔街头的每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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