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洲打完,岛上的弦绷得更紧了。
各连的工事连夜加固,滩头的竹签、铁丝网又添了一层。曹正纲带着特种兵器排,把西区的每一门迫击炮都重新校了射界,标定牌一块一块插好:几号滩头,几表尺,几方向,闭着眼都摸得到。潘宝君是第八连的副连长,预备队的头儿,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成天带着他那两个班在营区里跑,跑出了一身汗,说,预备队就是救火队,哪里烧起来往哪里扑,腿不快不行。
补给士张承明是营里的开心果,山东人,胖,笑呵呵,管着全营的吃喝。他跟岛上渔民买鱼,总要砍价,砍完了又多给人家两个钱,说,岛上的人也不容易。他跟石根说,等打完这一仗,伙房给你们炖肉,一人一大碗。石根说,张班长,你这话说了三回了。张承明说,这回算数,我以我这一身肉担保。
五月二十四日,白天,海上没有什麽动静。可是到了傍晚,了望哨一个接一个报告:北边唐家湾方向,有船在动,很多船。齐鸿章在太和号上下了命令:全舰队一级战备,锚地警戒加强,巡防艇队前出到清洲以西、芝洲周边水域,彻夜巡弋。岛上,何恩廷参谋长传令各连:今夜,人不卸甲,枪不离手。
石根抱着枪,坐在西区高地的沙袋後面。海黑得像一口锅,远处锚地的灯一闪一闪。他旁边是同班的阿炳,广东本地招来的通信兵,会说岛上的话,平日负责跟渔民打交道。阿炳说,他下午去村里,听老陈伯讲,对岸这几天在唐家湾杀猪宰羊,伙食开得特别好。老陈伯说,杀猪宰羊,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石根说,那今夜就来了。
阿炳点点头,又说,老陈伯还说,他活了六十多岁,这片海每回大打之前,都是这样静得出奇。他让咱们小心。
子夜过後,海面上还是一片黑。石根的眼睛熬得发涩。老邱班长沿着战壕巡过来,挨个拍肩膀:都精神点,困了就嚼辣椒。他在石根旁边蹲下,望着北边,说,石根,你说他们会从哪边上?石根说,西边滩头平,多半从西边。老邱说,我猜也是。曹排长的炮,就是给西边滩头准备的。
那一夜,岛民也没有睡。天後庙里点满了香,老陈伯带着村里的老人,在妈祖跟前跪了半夜。阿炳是通信兵,半夜去村里拉一条备用电话线,路过天后庙,看见庙门开着,香火通明,老陈伯正往香炉里添香。他跟阿炳说,阿兵哥,今晚要是打起来,你们顾着前头,村里有我们这些老的看着。伤兵要是抬下来,先往庙里送,妈祖跟前,乾净。阿炳鼻子一酸,说,陈伯,你们自己也躲好。老陈伯摆摆手,说,我在这岛上住了六十多年,日本人来过,英国人来过,海盗也来过。我哪儿也不去。海是我的,庙是我的,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这话阿炳回来学给石根听。石根抱着枪,望着黑海,心里想,这些岛民,跟他们这些兵不一样:兵是奉令来的,奉令也可以走;岛民是长在这里的,根扎在礁石缝里,拔不走。他守的这座岛,说到底,是这些人的家。他守住了,是替他们守的;他要是守不住——他不敢想下去。
凌晨一时许,锚地方向传来舰队换班的汽笛,短促,两声。那是巡防艇队出航的信号。石根知道,炮二十五、炮二十六就在今晚出巡的序列里。他望着那片黑水,心里默默地说,弟兄们,今晚海上,就靠你们先挡着了。
凌晨四时前后,西边外海的方向,先响起了枪炮。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像是巡逻艇接上了火。指挥所的电话立刻打到各连:各就战斗位置。石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趴在沙袋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死死盯着西边的海。黑暗中,火光一闪一闪,越来越密。
那是炮二十五、炮二十六两条警戒炮艇,在清洲以西的水面上,撞上了共军的突击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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